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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身减肥成功之后,地产编辑六六发觉健身带来的正反馈远比她的工作要多,加之健身教练在她所在的小城收入可观,干脆转行做了健身教练。她是在北京接受的健身培训,先是留在北京工作,后来一度回了老家,接着又重回北京。

作为一个身高155的小个子女性教练,男性学员的不信任态度和身型的悬殊,让六六在教学上感到吃力,入行半年后,六六开始只教女性学员。作为健身房里少数的女性教练,她希望能帮助更多女孩勇敢地走进力量区自在地锻炼,在生活中也能找到力量感。

健身教练的工作很忙,很累。课排得最多的时候,六六每天要讲10小时,亢奋整天的大脑难以放松,经常熬到凌晨三四点也难以睡着。虽然“累得要崩溃了”,但她一点也不后悔转行,她觉得这个职业给她“很多成就感”。

她很少和学员请假,因为“我一旦缺课就会影响学员的训练进度”,而训练进度有可能直接影响学员们的生活质量。现在她的学员一半是上班族,久坐不运动,肌能衰弱,通过训练,她们能一个人换水桶、搬重物了,爬山的时候也更有劲儿,开始能够尽兴地享受整个过程。另一半学员是产后有健康困扰的妈妈,对她们来说,健身不仅仅意味着产后塑形,还是她们重塑生活的方式。六六带着她们“一点点把身体搭建好”,这样“生活也会慢慢给捋回来”。

以下是六六的讲述:

减肥

和很多人一样,我最初健身的契机是想减肥。2013年,我在一家房地产互联网公司的地方分站做编辑,主要负责编辑本地地产新闻,将大型新闻本地化。这份工作需要长期坐在电脑前,慢慢运动的时间变少了,人越来越胖。当时交往了6个月的男朋友留意到我体重的变化,说,“你看看你自己,腿都粗了。”

他的话我没放在心上。我认为美不论胖瘦高矮,直到和他分手,我也没觉得自己得减肥。后来有天我坐公交车上班,一个年轻男孩子,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跟我说,“你坐”,他以为我怀孕了。当时我身高1.55米,体重120斤左右,腰在我身体上就是一个形似怀孕的状态。

我决定减肥。从2015年2月开始,我隔天去一次健身房。练了一个月,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肺功能、体力都有所提升,因为饮食也配合健身吃得干净,皮肤状况也变得比之前好。我更有动力锻炼了,去健身房的频率增加到了每周六天。靠在健身房做有氧、自学器械,到6月,我体重减到98斤。

但最苦恼的腰围就固定在一个数字不再降了。为了继续瘦下去,我购买了24节私教课,目标是减到95斤,且有腰。我和教练要求,不能涨体重,不要有肌肉。教练说别管那些,腰细了就行。到2015年8月,我体重涨到100斤,腰围却降到了65左右,还出现了马甲线。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体重只是身材的参考数据,关键还得看体脂和水分含量。

我从未这样瘦过,看上去小巧纤细,很多之前不敢尝试的衣服都能穿上了。那段时间我疯狂买衣服,感觉自己像一只孔雀,每天都想展示自己,健身训练也越来越投入。

虽然我锻炼很勤奋,也抵不上工作的损耗。长期对着电脑干活,我的脖子、后背白天疼,晚上也疼,连睡着了都在疼。去按摩正骨,缓个几天,脖子就又歪了,颈椎压迫神经,最严重的时候,我整个左胳膊都是麻木的。我寻思我年纪这么小,还天天锻炼,(胳膊)就已经麻木了,以后不得偏瘫啊?我决定先休息一段时间,2015年9月下旬,跟公司请了长假。

不上班的日子,我每天泡在健身房,和健身房的教练混熟了,他们日常训练,我也跟着一起练,不划私教卡,相当于“蹭课”。我惊讶地发现我的教练收入比我高。我的工资税后不到4000元,而他的月收入有一万多,最少的时候也能有六至八千。可见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除了卖房的,健身算是非常赚钱的行业了。

休假结束后,我回公司上班,赶上了公司搬家,新的办公地点离我家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要是不想迟到,我每天6点多钟就得起床。有一天特别夸张,我早上花了一个半小时去上班,中午花一个半小时回老城区参加婚礼,结束后又花一个半小时到公司,晚上再花一个半小时下班。那天回家我就崩溃了,太可怕了,上这个破班,一整天都在路上,每个月赚不到四千块钱。年底,我还有五六个同事要结婚,我算了笔账,送完礼金,我手里就不剩什么钱了,等于我在给同事的婚礼打工。

我心一横,想,要不辞职算了。这份工作到后期给我带来的全是负反馈,既没有自我成长,也没什么上升空间。我的直属领导,大主编,也就比我多300块的固定工资,职业天花板实在太低了。

生活中的六六

当时我认识的好几个教练在谋划着去北京的健身学院进修。我也有意加入他们,仔细想想,毕业以来,我在健身房度过的时间是最开心的,正反馈非常足,我变得更好看了,自信心也增强了。我是这么想的,跟他们一起去北京上课,学好了正好改行,即便不能从业,自己也多了个技能,以后不用请教练了,能省很多钱。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个技能区别于我之前的工作,它是一个能够长期赖以生存的技能,不太受平台的影响,这个店不行,还可以去别的店。

我在北京大兴区的健身学院上了三个月的课,学费花了两万来块。我毕业的时候,拥有那家学院的毕业证书的含金量,几乎等同于获得了现在所说的健身四大认证之一,大家都会认可你(注:四大认证指ACSM美国运动医学会、NASM国家运动医学会、ACE美国运动协会、NSCA国家体能协会)。所以很幸运,一毕业,我就被北京的一家健身工作室招进去工作了。

女性教练

健身行业对女性来说,其实是一个容易发展的领域,因为从事这行的女性相对少。但我先天身体条件一般,吸收嘎嘎好,想要看上去像样就得苦练。好在我“动商”还算可以,动作原理掌握得比较快。从业第一个月,我编写了大约50个经过测试并证明有用的训练计划,保证带新学员不露怯。

2016年初入行时的六六

但真正实操起来还是有预料不到的困难。作为一个小个子的女性教练,我发现自己很难在男性学员进行大重量训练时提供充分的保护。我带过一个身高1米9、体重200多斤的学员,在一次推举训练中,我负责保护他,他在完成最后一组动作时力量不够,导致杠铃下坠的速度加快。那一刻我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我尽力保护他,下坠的力量还是伤到了我的手腕。

除了体力上难以配合,男性学员的态度也让我在教学上感到吃力,很多男性学员会因为我是女性而不信任我有能力指导他。从尊重自己时间和劳动的角度出发,我更倾向于选择那些沟通起来更顺畅、更尊重我的学员,毕竟不能每天都花费大量时间去让别人认可我。入行半年,我就决定,除了从最初跟着我训练的三位男性学员,或者足够尊重我、信任我的男性学员,以后不再接受新的男性学员了。

另一方面,作为健身房里少数的女性教练,我希望能帮助更多女孩子勇敢地走进力量区,更自在地在健身房锻炼。

六六在健身房力量区

我发现女孩子最开始去健身房都多少有点心理压力,尤其是器械力量区,一般都是高高大大的肌肉男嘶吼地在那练,大多数女生都不敢进去。我最开始也不敢,因为我不会用那些器械,怕有人经过,自己表现得太笨拙,会有人过来“指点”我。直到我请了私教,我的教练身高一米八,高高壮壮的,他带我走进力量区的时候,我明显感觉自己更有底气,因为我是他的客户,他会告诉我一切该怎么办,锻炼过程中,不会再有其他人过来说我。

现在,我希望自己是那个让女孩子们有底气的教练,同为女性,我更理解学员们的心理状态和身体情况,也更容易被信任。其实女性特别容易在健身房遭遇不怀好意的眼光。打个比方,我要练臀,为了更好地感受效果,肯定是穿那种紧身裤,我也不介意别人瞟到我的屁股,但竟然真的有人会用很猥琐的眼神一直盯着看。因为有这种情况,很多姑娘可能刚来就被吓走了。

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专门为女性开设的健身房,但是,为什么我们要为别人的不礼貌做出让步?凭什么我们要被圈起来到一个场地,建一个专门的粉红色的健身房?为什么我们不能用铁管的,非常热血的,充满力量感的正常的健身房?

回老家,回北京

在北京当了一年多健身教练之后,我回了老家。当时,家人希望我能离家近点,能看着我以后结婚生孩子。

老家的学员跟北京的学员很不同。北京人均收入较高,对健身私教课的理解层次也高,大家明白这是一个需要慢慢体会的过程。对老家的学员来说,钱更值钱一点,因为赚得少,一节私教课200块,对方的期待要远超200块的价值,并且会想要立刻实现目标。如果是对自己负责任的人,私下自我锻炼频率会高一点;不负责任的,就会觉得交了这笔钱,上完课,就必须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我完全理解老家的健身学员们,因为我自己就是小镇女孩,按时收费的私教课对曾经还在老家做编辑的我来说也算是一笔奢侈消费,我观察了教练半年才决定拿这笔钱去“赌一把”。

所以,当我开始在老家做健身教练,也会不由自主地替学员考虑她们的经济能力、职业和生活状况,提前把她们心中的顾虑说出来,如果她们买了课,我也会尽量让她们感到自己花的钱很值得。

力量训练是需要技巧和理解力的,我管它叫“动商”,在老家做教练那段时间,我发现,老家的学员和在北京工作生活的学员的理解力是有差别的。在北京,我给学员讲解运动原理,他们能很快理解身体的主要肌群和协同肌群之间的关系,理解为什么要做某个动作,以及如何发力。但在老家,举五个例子,对方可能还是理解不了。

这可能也和不同城市的生活节奏有关,大城市每天都是高速运转的,人的脑子也跟着转得很快。在老家,除非是想从业或者有浓厚兴趣,不太会很硬核地去练,或者费脑子深度思考这个东西。

我没像家人期待的那样安稳生活,反而是分了手,闹得“人财两空”,过了非常破碎的两年。在心理状态极度差的时候,我没停止健身,甚至加倍地训练、学习专业知识,还报名了上海的健美培训,准备冲一下健美比赛,职业上再升个台阶。

2019年,六六在参加健美比赛前的身体状态

当时我报名的项目是健身比基尼小姐。健美比赛不像唱歌比赛或舞蹈比赛,只要掌握了技能,什么时候都能比,健美比赛是要控制肌肉、水分和脂肪的比例,经过周密的计算,让身体状态最好最漂亮的那一天与比赛时上台的时间重合。真正比赛的时候,站在舞台上展示的时间就几分钟,然后灯光暗下来,走下舞台,一切就结束了,心理会非常落寞。身体的落差更明显,赛后恢复身体的过程中会水肿,肿个10斤20斤,眼睛肿没了,都有可能,身上所有线条可能一夜之间都会没了。

那年赛季结束时,我一共拿到了两块奖牌。回到家,恍惚了几天。然后我想一个事情,健美比赛的意义是什么?它不可持续,正常人不可能一直按照备战状态去生活,它是注定要结束的。最后我想明白,它的意义就是我如何度过了这个过程,我如何在自律这件事上做到极致,中间尝试了非常多的方法,去完成挑战,去实现目标,然后我就是一个新的人了。

比完赛之后,我状态好了很多,感觉又可以重新出发了。那会儿刚好是2020年疫情,老家的商铺基本停工停业,健身行业依赖人流,多劳多得,手停口停。我不想在家闲着,于是再一次来到了北京。

力量

还是健身学员的时候,我说过很欠抽的话。我问我的教练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他说朝九晚九,超级累。我说,你这还累?我每天早上6点起床,晚上11点睡觉,时间拉得比你长。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连着讲3节课之后就很费神了。

对着电脑工作,状态不好的时候,你还可以面无表情。但健身教练是超级乙方,要确保锻炼进度,这个进度可能会让你的客户痛苦,你还不能把客户惹毛。

我的学员数量一直很稳定,除非学员有事临时取消,通常每周一到周五,从中午12点到晚上10点半都排了课,少的时候三四节,最多一天10节课我也上过。今年3月初,公司的工资制度有变动,对员工的影响,简单说就是干的活更多,拿到的钱却更少了。3月之后,我几乎每个工作日都得讲10个小时的课。中间最多有一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我会到没人的地方吃个饭。

工作到晚上,我会明显感觉自己情绪开始急躁。如果我有意识,会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它影响我的表情和语气,因为学生会根据我讲话的语气来判断我内容的重要程度。我也需要根据不同学员的状态调整教学方式,有些学员调皮散漫,我得严格一些,对于比较容易紧张或焦虑的学员,我需要给予情绪支持,帮助他们放松。

我讲课时有点神经的是,我会观察学员的眼神,有时会突然呵对方,“表情不对!”有时候学员眼神直愣愣的,那大脑就像被雾笼罩,啥也没想,只是在机械地操作,或者眼神透露出痛苦,心肯定是急躁的,那目标感就错了,变成完成任务,或者把我当成压迫者,不与我内在互动,这样的练习是无效的。

这个过程我的神经是高度紧绷的,所以,晚上下班后,我的大脑也会持续活跃很久,虽然已经很累了,入睡却很困难。

我经常熬到凌晨三四点钟才能入睡,有时大脑持续活跃,觉就特别浅,睡一会醒一会。为了保证第二天的讲课状态,我的课最早只能排在中午12点。休息时,我一句话也不想说。

我现在体重常年在56至58kg之间波动 ,体脂也不低。可能不认识的人看到我,再知道我是健身教练都会有点惊讶,甚至会理解不了,教练为啥不管理自己的身材?我真遇到过这样惊讶的眼神,我懒得去解释。我根本没时间练,带别人训练和自己练是两码事,我也不想控制饮食,因为我很累。

我很少和学员请假,因为我一旦缺课就会影响学员的训练进度。训练进度有可能直接影响学员们的生活质量。

现在我的学员有一半是上班族,像我之前上班一样,久坐不运动,肌能衰弱,通过训练,她们能一个人换水桶、搬重的东西了,爬山的时候也更有劲儿,不再只是勉强完成旅途,而是能够享受整个过程,能尽兴,还能帮其他女生拿拿东西。另一半学员,产后有健康困扰的妈妈,对她们来说,健身不仅仅是产后塑形,还是重新保养肌群骨骼,让自己能够更好地去生活。

几乎每个产后学员都有腰痛的问题,展现出来的是腰痛,但形成原因可能非常复杂。有的是因为产后骨骼排列和形状变化导致腰疼,有的是腹部松弛腹压丧失,严重的话,背部形状会变得很夸张,要么完全直,要么弯曲严重,整个人都矮三公分。这种情况下,需要通过训练尽可能地让体态恢复中立位,减轻疼痛。

很多产后学员难以恢复健康体态、持续腰痛的原因是,她们还需要自己带孩子。长时间单手抱孩子,会导致她们腰部两侧的肌群力量不均衡,造成腰椎侧弯。如果只是脊柱歪斜,可能只是看起来不直溜,但腰椎影响着连接的骨盆,骨盆也单侧歪斜,如果每一段都有不同程度不同方向的旋转、侧屈侧倾,肩膀也可能一高一低,这些体态问题叠到一定限度就会引起疼痛。

我的第一个产后学员就是因为腰痛找我做私教。她开车上下班,单程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因为腰痛痛苦无比,因为没法换姿势,如果遇上交通拥堵更是精神折磨,有一次堵车堵了两个小时,她说整个人都要疯了。我为她制定了训练方案,均衡肌肉力量,一周两次训练,一个月后,她就再也没有痛过。

带多了产后学员,我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对生育的认知有多浅薄。生育要面对巨大的生理变化。有一个学员,因为肌肉量太低身体差来找我训练。她生完小孩后,腹腔一直渗血,只能插导尿管和导血管生活,因为怕粘连,需要把一个打鼓了气的气球塞进去,才能压住出血点,她就这样肚子里装着气球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当时以过来人的口气说,身体不好千万不要生育。

很多妈妈自己带孩子出门,回家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还要抱着孩子。在和我训练之前,这种情况她们会手忙脚乱,不得不把东西放在地上,一只手抱孩子,另一只手开门,有时孩子会揪着手不放,门打不开,孩子还要哭闹,妈妈非常崩溃。训练一段时间后,她们可以轻松地抱着孩子,同时提着东西,直接从车库走回家,中途不需要停下来就能把家门打开,整个过程游刃有余。

六六展示有力量的手臂

我特别欣慰,我们做了很多艰苦的训练,练的时候很难受,但是我们更有力量了,韧性变强了。

对我来说,精神变得坚韧,比单纯的体力提升更有价值。我经常教我的学员,在感到非常疲惫和困难的时候,如何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要做的事情上,而不是被身体的疼痛和无力感所左右。训练的过程中,我们会掌握面对困难的能力,这种能力和心态,可以应用到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上,让我们更好地在这个世界生存。

虽然很累,累到要崩溃,我还是不后悔转行。这份职业上给予我很多成就感。我带着学员一点点把身体搭建好,(这样她们的)生活也会慢慢给捋回来。

(文中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BOSS直聘(ID:bosszhipin),作者:刘放假,编辑:闻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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