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作者:毒sir,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谁是下一个?

这段时间来,Sir总想起《荆轲刺秦王》里一个画面,剧情是秦军攻打赵国都城,赵国王室子弟走投无路,只能跳下城楼。

一个,一个,一个……

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我们便会见证一个名人,从他们所站立的高处,被推下脏乱的洼地。

他们是谁?又是谁在推翻他们?

道德与正义感变成审判的狂欢,一个个灵魂的城池被攻陷,直至把独立的人格全都缴械。

这一切,就发生在我们身边,人声鼎沸。

01

演员陈冲。

前不久晒出女儿哈佛毕业的照片,为她祝贺:“好了,今天不是我该反省的时候。今天,我可以好好哭一场,让幸福、希望和感激充满我的全身心。”

微博下,被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

意外吗?Sir不意外。因为Sir凡是文章不管关于什么内容,但凡提到陈冲,留言里必少不了这一类咄咄逼人的反问:

Sir从未选出来过,因为不知道这无厘头的问题该怎么作答。

如果非要回答,那只能说:关我什么事?又关你什么事?

这些人所谓的黑点,是陈冲夫妇在国内申请领养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不久后,她怀孕,这对双胞胎姐妹交由其他家庭抚养,事宜都经过了美国当地的领养程序。

对不对,妥不妥当?Sir不了解内情,无从评判。

在陈冲旧事上热搜的微博中还有这么一句话:“等我终于有些感悟到了做母亲的真谛,她们已经都成人了。智慧的到达,似乎永远太晚。”

也许她现在足够成熟和从容,当时她显然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这是一种罪?

谁又有权越过法律,对一个人私域的不完美,乃至过错宣判?

比起道德上的瑕疵,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以道德之名,将一个人犯过的错,放大为盖棺定论的污点,肆意涂抹,不允许人性任何的喘息和抗辩,否则一律视为“洗白”。

为了确保这个污点不能被洗刷,有人干脆将污点烙在“罪人”身上,方便所有人识别、指认——

“A”,《红字》的女主角,英文中Adultery(通奸)一词的首字母。她被要求,走到哪里,都必须穿上标有红A的衣服,跟随她直至死亡,A字也要被刻在墓碑上。

这个女人出轨了吗?出了,不但出了,对象还是一个牧师,大逆不道。无人关心,她当时在婚姻里的感受,对于身体与欲望的呼应多强烈。

霍桑却对这个角色保持着悲悯的视角,A生活在令人窒息的道德高压环境:“那些在微风中瑟瑟呻吟或哀叹悲嘘的苍劲古松,无须变形就可用来充当清教徒的长者,而园中最丑陋的杂草便成了他们的子孙。”

古松完成对杂草、野草道德上绝对的碾压和控制,因为后者是杂的,野的,不规矩、无法约束的。

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知道,日常里,脑海里时不时就会闪出不完美的念头,对孩子的畏惧、疲乏乃至对伴侣的排斥、隔阂等等。

那么“红字”是什么?是将我们自己心中的罪恶感,烙在别人身上,指着对方一遍遍地否认: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正如那些反复指认陈冲的人,他们的道德经得起光洁无暇的检视吗?他们准备好了将自己每一个过错都印在脸上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躲在暗处看人落难,自己便感受到侥幸的安全

02

大夫张文宏。

今年4月,他因为说了一些通俗科普,名誉便被吵成一锅粥。

导火索是#张文宏称早餐不许吃粥#——

“这段时间他(孩子)的饮食结构,你要超级重视。绝不要给他吃垃圾食品,一定要吃高营养、高蛋白的东西,每天早上准备充分的牛奶和鸡蛋,吃了再去上学。”

对于部分网友来说,“刺眼”的是下面这句话:早上不许吃粥。被忽略掉的字眼是:这段时间。

哪段时间?

就在当时,疫情尚未完全解除警报,还在焦灼中。张文宏回应:

“很多网友批评但有一个不接受。针对病毒的抗体要靠什么?全部都是蛋白质。(新冠肺炎)重症转轻症最主要的一点要保证营养和蛋白质,这时候,靠粥和咸菜你就麻烦了。而且,中国人最喜欢喝鱼汤了,鱼渣也要吃掉,都是蛋白质。”

核心意思是,注重高质量营养,加强自身免疫力,事关战胜疫情胜利。

一点专业上的解释和建议,却再次成为被审判的理由,定罪“崇洋媚外”。

哪怕他前期说过再真诚的话——

因为一碗粥,折了。

他成了“屁股坐歪”的学术权威,仿佛一个人的知识再多,再专业,只要他的言论和三观经不起高倍镜的审查,他便一无是处。

这种全民警觉的审查没有停止,疫情中,钟南山引起最大争议,任谁也猜不到,竟然是1200元门诊费以及纪录片中儿子不经意露出的爱马仕皮带。

一个1200元,一条皮带,就能成为要求他人从严交代的“罪证”。

不回应,是心虚;回应了,是向声讨者低头:“他吃了两碗饭,只给了一碗的钱。既然县长的儿子带头不公平,这就叫不公平。?

当事人必须以更大的代价、成本甚至自带羞辱地去回应莫须有的指责。

成为高尚,艰苦而漫长,而审判高尚、凌驾高尚,却轻松得势。

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群文化上的暴徒。他们翻越文明的篱笆,进入到整洁华丽的私人领地放火、打砸,贬损自己所不拥有的一切。

03 

诗人北岛,一个写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名字,因为一首旧作,被驱逐出了诗的原地。

日复一日,苦难 

正如伟大的事业般衰败 

像一个小官僚 

我坐在我的命运中 

点亮孤独的国家 

死者没有朋友 

盲目的煤,嘹亮的灯光 

我走在我的疼痛上 

围栏以外的羊群 

似田野开绽 

形式的大雨使石头 

变得残破不堪 

我建造我的年代 

孩子们凭借一道口令 

穿过书的防线 

——《进程》

有人从中敏锐嗅到了伤口的腥味,一拥而上:

下面还有一串长长的名字……

北岛在豆瓣上,关闭了评论。

BBC最新纪录片,名字是《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指环王》甘道夫扮演者伊恩·麦克莱爵士,亲自朗读英文译作。

Sir点开视频看了,在成都的杜甫草堂前,三个普通市民这样评论杜甫和他的诗:

年轻女子说,一个人在国外旅行会因为杜甫在互联网变得有些出名,为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而骄傲,他的诗会感觉有些思乡,想要回家。

一个大妈直接说,他很爱国。

一个大爷说,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杜甫草堂,因为他的诗表达人民群众的情感,特别是穷人。

好像无可指摘,但诗坛地位最高的“诗圣”杜甫,有没有办法被打翻在地呢?

有人套用了最具煽动力的审判词:

无论北岛和杜甫,文学成就都将不再是庇护,他们用文学创造的一个广阔博大的世界,终究能够被井底之蛙眼界的牢笼所压扁。

我们说“巨婴”,成年人像婴儿一样以为自己是全知全能的宇宙中心,抬眼、举手、哭泣就能召唤来食物、关注乃至宠爱,不允许任何反对、怠慢。

而这样的“巨婴”,现在不只发生在个人身上。

还有裹挟整个社会的倾向,一种扭曲变态的“四两拨千斤”。夜郎自大、坐进观天、一叶障目、因噎废食……汉语里有很多对于这种偏见的选择,精确评价的成语。

这种偏见、狭隘的道德审判不但阻碍自己认知的发展,如果成为一种群体行为、成为时常发生的现象。

那就是培养一个糟糕的、滋生恶意的环境。

这就是粪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作者:毒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