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知与常识(ID:neocommonsense),作者:艾森,原标题:《当<纽约时报>刊发一篇右翼极端观点评论,附和特朗普部署军队,编辑部起火了》,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6月3日,自由派旗舰报《纽约时报》在“观点”栏目刊发刊登了一篇来自阿肯色州共和党参议员汤姆·科顿(Tom Cotton)的专栏评论,呼吁在针对 George Floyd 之死引发种族不平等抗议行动,要用强力措施向城市部署军队。科顿极力洗白特朗普扬言“要抢劫就开枪”的历史背景,鼓吹以武力平息骚乱。

引发广泛抗议的科顿专栏文章

按《纽约时报》评论员 Roxane Gay的话说,科顿的专栏评论“具有煽动性,支持军事占领,就好像宪法不存在一样”。代表自由派的百年老报《纽约时报》,在局势动荡时刻刊登这种极端右翼的“鼓吹武力”观点,在读者群和编辑部都炸开锅了。纽约时报的一个客服中心报告了数百个取消订阅的订单,800多名员工联署给管理层,数十名员工则不顾编辑部限制,在推特上直接叫骂,描述编辑部“内战”。

在一封致管理层的信中,《纽约时报》员工写道,“我们认为,刊发科顿的评论文章破坏了我们在新闻编辑室和舆论中的工作,违反了我们为公众利益制定的道德和准确报道标准。这也危及我们的记者在街头安全有效地做报道的能力”。

不过,纽约时报评论版主编班纳特在推特上写道:“《纽约时报》评论版应该向读者展示反驳意见,尤其是那些有权制定政策的人提出的意见。” 他还在推特上写道: “我们理解许多读者认为科顿参议员的论点令人痛苦,甚至是危险的。我们认为,这是它需要公众监督和辩论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样的辩解,几乎平息不了暴风雨。

发行人苏兹伯格(a.g. Sulzberger)写给员工的备忘录澄清说,“专栏版面的存在是为了提供来自不同领域的观点,特别关注那些挑战我们编辑委员会立场的观点”。 他补充说,《纽约时报》不会“随便发表任何论点” ,任何专栏文章都必须“对当今问题进行准确、真诚的探讨”。

评论版主编班纳特周四在纽约时报网站发文,继续阐述刊发科顿文章的理由。班纳特说,他强烈反对使用联邦军队,他“个人担心增加军队只会导致对无辜者的更多暴力”。

但是,班纳特写道,“我们发表科顿的评论文章,部分是因为我们已经向读者承诺就类似的重要问题进行辩论。如果我们只发表像我这样的编辑认同的观点,就会破坏《纽约时报》的正直性和独立性,而且会背离评论部的初衷——不是告诉你该怎么想,而是帮助你自己思考”。

综合各方观点,《纽约时报》的科顿门事件,引发若干反思:

1)社会危急时刻,发表有违主流的极端言论,是否需要面临更谨慎的审查。

评论版主编班纳特在辩解文章中,承认自己“担心”增兵可能导致暴力。这是大多数人的恐惧。而且因为在美国城市街头部署军队的风险如此之高ーー确切地说是生死攸关,允许这样的极端想法在《纽约时报》上发表,让人感到危险和不负责任。

其次,科顿的专栏并没有提供更有价值的新观点,并引导开始了一场有价值的政策辩论。

在美国动荡不安的时刻,总统特朗普试图运用行政权力,强化军队部署已经引发多方抗议,包括历任总统及退休将军等精英群体反对,此时,参议员科顿附和总统,支持美国军队部署城市,《纽约时报》继续为其提供专栏发表平台弊大于利。

如果参议员科顿想发表类似言论,他可以使用 Twitter,而不需要从世界上最大的媒体公司之一,继续获得曝光的帮助。

右翼参议员科顿,也是特朗普对华政策的鼓吹手

2)传统媒体仍然背负“第四权力”的道义责任,公众期待更多的事实核查及解释社会运作机制。

由于一篇外部评论引发“内战”,《纽约时报》也掀起内部调查和问责流程。

评论版主编班纳特承认,在科顿文章发表之前,他没有认真读过相关专栏文章。《纽约时报》声明检讨说:“我们研究了这篇文章,以及它发表之前的过程。这次审查清楚地表明,仓促的编辑过程,导致了一篇不符合我们标准的评论文章的出版。因此,我们计划研究短期和长期的变化,包括扩大我们的事实核查业务和减少我们刊发评论专栏的数量。”

从《纽约时报》管理层角度考虑,意识到美国两党政治斗争光谱日益极化,评论版标榜的“兼容并蓄”做法,可能越来越“不合时宜”。长期为《纽约时报》撰稿评论专栏作者,左、中、右立场都有一定比例。这一原则可能不会改变。但随着24小时社交新媒体的兴起,信息传播方式也在发生激烈变革,更多当事人都有直接发声渠道,政策讨论也将面临变革。

在面临争议的时刻,《纽约时报》喜欢提醒人们,评论版运作是与新闻编辑是分开运作的。这倒是真的。这两个部门互不协商,他们彼此完全独立。但大多数读者不会买账。以这个案例为例,他们只知道《纽约时报》上刊登了一些观点,可不会区分是新闻,还是评论。

3)特朗普敌视媒体加剧污名化,自由媒体面临更多信任危机。

《纽约时报》的宗旨是“刊登一切适合刊登的新闻”(All The News That's Fit to Print),突出重要议题。有意思的是,在编辑部“内战”中,有员工以“40岁”为分水岭,资深的采编人员对《纽约时报》品牌更自信,倾向于兼容并蓄,愿意刊登“ALL(所有)”观点;而年轻的采编人员,面对社交媒体极端言论的冲击,希望突出“fit(适合)”自由派的立场。

《纽约时报》编辑部的内部分歧及冲突,只不过折射出美国媒体在遭遇公众信任危机的一个侧面。

在这一次美国种族问题引发的全国抗议中,越来越多记者们报告了受警察和抗议者暴力袭击的事件。媒体在反思中,很多都第一时间指向特朗普,首先是因为他作为总统强行派遣国民警卫队平息抗议和骚乱局面,加剧各方暴力冲突;更重要的是,特朗普上任近四年来,一直咒骂“假新闻”,“媒体是国家敌人”,将问题归咎到报道新闻的记者身上,成功实现了污名化。

《纽约时报》评论版主编版纳特:

我们为什么要发表汤姆 · 科顿的专栏

我们昨天发表的一篇评论文章激怒了许多读者,包括我在《纽约时报》的许多同事。阿肯色州参议员汤姆 · 科顿(Tom Cotton)在个人评论文章中,支持动用联邦军队制止最近几天伴随一些抗议活动而来的抢劫和暴力事件。

昨天我在推特阐述了为何发表这篇评论文章,但是我相信你或仍然疑问,这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所以我想分享自己看法。

我强烈反对动用联邦军队的想法。我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反映在《纽约时报》的社论委员会,我们批评总统在华盛顿特区动用联邦军队,强烈捍卫抗议者是爱国者,谴责过度用武组织,呼吁彻底改革。《纽约时报》社论委员会本周警告说,由于警察对和平抗议者和记者滥用职权,第一修正案已经受到侵害。

我个人担心,部署军队只会导致更多针对无辜者的暴力。正如我们的专栏评论作家纪思道Nick Kristof)所写的,“特朗普出于政治目的部署军队,将背离我们的传统,损害军队的可信度,并加剧全国的紧张局势”。

昨天,我们还发表了前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乔纳森 · 史蒂文森(Jonathan Stevenson)的一篇文章,认为出动军队的法律依据是不可靠的。他还认为,唐纳德 · 特朗普想把军队当作“终极的战斗道具” ,我认为他在这一点上也是对的。

这篇文章建立在我们最近几天发表的其他文章之上,这些文章呼吁撤销对警察的资助,赞扬抗议的力量带来必要的改变,并敦促检察官对滥用职权的警察采取强硬态度。

——艾森点评:不厌其烦列举相关的反对武力文章,铺垫引出为何会发表“另一种声音”,促进政策讨论。

我们发表科顿的观点,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一直向《纽约时报》的读者承诺,要就类似重要议题提供一个辩论平台。如果我们只发表像我这样的编辑赞同的观点,就会破坏《纽约时报》的正直性和独立性,而且会违背纽约时报的宗旨ーー我们不希望告诉你该怎么想,而是帮助你自己思考判断。

——艾森点评:重申自由派报社宗旨,观点兼容并蓄,鼓励独立思考。

但这听起来可能只是陈词滥调,尤其是在我们国家生活中正经历如此一个脆弱的时刻。发表科顿的这篇文章,并没有解决公众当下最深切的顾虑。

一个担忧是,我们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科顿的观点,使之合法化。这是我们经常担心的一类问题,特别是当我们发表了可能负有血债的恐怖分子文章,或者国内关押了持不同政见者的领导人文章时。这绝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这也绝不是一个可以被忽视的批评。 

——艾森点评:开始直面讨论最尖锐的批评意见,强调《纽约时报》编辑部经常面临类似的抉择,也有经验应对。

但是,在发表科顿文章问题上,如果我们得出的结论,不刊登科顿的评论,我们会削弱其传播分量。我担心这会误导我们的读者。

科顿是一名共和党人,也是一名退伍军人,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和特别情报委员会任职。他与白宫有直通电话,而且他很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总统候选人。他的想法很可能成为政府的政策,这意味着需要公众审视。

——艾森点评:国人所熟悉的科顿,是共和党阵营的反华先锋,从力主封杀华为5G,2月疫情之初建议特朗普限制中国游客入境,到限制3000多名中国理工科留学美国……他在美国被视为年轻的未来政治新星,也需要中国认真看待。

不过,另一个批评意见恰恰是,因为科顿是一名参议员,他并不缺乏让人知道自己观点的手段——事实上,他已经在 Twitter 上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这倒是真的。但是我认为在一篇文章中站出来辩论和在一条推文中阐述观点是完全不同的。虽然科顿本可以在其他场合详细地阐述这一观点,但《纽约时报》的读者可能没有被听说过,也没有能力对其提出质疑。 

——艾森点评:可以认为评论版主编大人给自己所在的平台贴金,认为主流舆论平台举足轻重。但即便在美国,社交媒体渗透率也很高,尤其是有名气公众人物的极端声音,更容易在社交平台被放大。

但是,编辑部的这种回应,再一次引发了进一步的批评:应该让《纽约时报》的新闻编辑室来写一篇关于科顿观点的新闻报道。由一个新闻记者,总结科顿的立场,可以添加重要的讨论背景,并把他的观点与其他人的反驳并列。

这说明了《纽约时报》评论版面临的普遍风险,尤其是在数字媒体时代。当我们渴望形成社会议题辩论时,每一篇文章都作为独立的观点在互联网呈现,而不能凸显我们正在策划的讨论议题,没办法形成正反观点交锋的情境。

我们试图克服这个问题,例如,对立观点的文章之间,强化链接跳转。昨天,我们把科顿的文章,与史蒂文森的文章和纽约时报社论联系起来,就是这样做的。我们还在作者身份标识中添加了更多的细节,希望为他们各自观点提供进一步的背景解读。为了提供这样的补充背景,我已经开始写这份邮件列表。

但是当涉及到提供背景时,没有什么比记者在一篇文章中冷静地表达一系列声音,结合其他报道的能力更有效了。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我们正在努力,但还没有解决。当然,对我们工作的价值至关重要的是,我们要让每一个个体的声音独立自主。但是,考虑到我们正处于对国家未来充满恐惧的时期,尤其是在许多人感到如此脆弱的时刻,当一个读者遇到一个他们完全不同意的原子化零碎的论点,可能会感到被背叛和震惊。

——艾森点评:强调《纽约时报》新闻报道与观点评论是独立分开运作,但一般吃瓜群众并不关心内部操作的技术问题,只相信看到的“现象”或引发的后果。甚至,很多人获知信息,也不会完整读完一篇文章,只会截取最感兴趣的部分,并放大。也就是文中提到的“原子化”现象。因此,这种补救措施,恐怕于事无补。

这让我想到了《纽约时报》内部表达的一个担忧: 担心我们发表了科顿的专栏文章,会危及我们的同事,尤其是非裔美国同事。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担心的了。面对生命危在旦夕的恐惧,我上面提到的一些关于《纽约时报》“观点”版原则的论点,听起来一定特别愚蠢。几代以来,美国黑人一直是警察虐待的受害者,我和他们一样担心,派更多的军队上街会导致更多的暴行。

——艾森点评:重申同一立场,拥抱质疑者的声音,也是我们常说的求生欲很强。

科顿和其他当权者正在提倡使用军队,我相信如果公众听到这个论点并有机会回应这个论点,他们会做好更好的反击准备,并认真对待它。对我来说,公开辩论有影响力的观点,而不是让它们不受挑战,更有可能帮助社会得到正确的答案。

我知道我自己的观点可能是错误的。

——艾森点评:按主编的话来说,“牺牲我一个,幸福亿万人”,如果是“我”错了没关系,“我”愿意承担责任,但希望“动用军队”的话题能真正引起全民大讨论。但在艾森看来,美国社会撕裂严重,真正的对话恐怕有点难。

参考资料:

NEW YORK TIMES EMPLOYEES REBEL AGAINST TOM COTTON’S SEND-IN-THE-TROOPS OP-ED,Vanity Fair

An op-ed controversy led to a New York Times revolt. CJR

Opinion | Why We Published the Tom Cotton Op-Ed – The New York Times

The uprising against police brutality is not about journalists,cjr.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