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济观察报观察家(ID:eeoobserver),作者:李翔,头图来自unsplash

不需要再多做铺垫,所有人都知道,世界一定在发生着很大变化。即使不考虑像新冠疫情这样名副其实的黑天鹅事件,也有太多让人头疼的问题。比如不平等问题越来越严重,在老牌发达国家也引发了激烈的讨论;比如金融体系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不时把整个经济体推入危机;比如怎么破解增长停滞的问题;再比如如何看待商业世界中出现的公司大者越大强者恒强的问题……

对于这些问题或者现象的解释多种多样。现在,两位英国经济学家提出了一个新颖的视角:所有这些问题,都跟一个大的经济趋势有关,这个趋势就是,在很多国家,对无形资产的投资已经超过了对有形资产的投资。这两位学者是英国帝国理工大学的乔纳森·哈斯克尔和英国国家创新基金会的斯蒂安·韦斯特莱克,他们用一本书《无形经济的崛起》详细地讨论了这个话题。

所谓的有形资产,顾名思义,体现在实体上,如房地产和车辆。无形资产则更为轻盈,甚至看不见摸不着,比如软件、数据库、算法、版权、设计、管理模式等。这两者的对比可以用一个例子来表现,传统的出租车公司拥有大量的有形资产,也就是它的车辆,而优步(Uber)则没什么有形资产,它最值钱的是自己的算法和商业模式。

投资一向是经济增长的最重要的动力来源,对无形资产投资的不断增长,就带来了无形经济的崛起。无形资产密集型的经济体系,同有形资产密集型的经济体系非常不同。这种不同,形象点说,就像全是互联网和软件公司的硅谷,与完全依赖于汽车制造业的底特律之间的不同。再或者,就像是前两年非常流行的一句话:全世界最大的出行公司优步(Uber)不拥有一辆车,全世界最大的酒店住宿公司爱彼迎(Airbnb)不拥有一间客房,全世界最大的交易市场淘宝不拥有一件商品。

其实如果关心互联网的发展,你一定已经能够感受到这种趋势。全世界市值最高的公司,已经从以往的石油公司、钢铁公司、线下零售公司,变成了新经济公司,比如微软、苹果、亚马逊、谷歌、脸书、阿里巴巴、腾讯等。这些公司拥有更少的雇员,更少的工厂和机器,但是资本市场给它们的定价却要高于那些解决了更多就业、拥有更多有形资产的石油公司和汽车公司。互联网研究者们用“平台”来称呼这些新的公司巨头。

这种新的平台级别公司的崛起,就是无形经济的表现之一。作为新型平台公司之一的创始人,比尔·盖茨在评价这两位经济学家的书《无形经济的崛起》时就说,无形经济的崛起,是“全球经济最重要的趋势之一”。不能用简单的好或者不好来形容这个趋势。更恰当的说法是,它跟传统的有形资产为主的经济体系运作方式不同。

无形资产的四个特征

在这两位学者看来,这种不同表现在无形资产具备的下面这四个特征,也就是四种效应上。

第一个特征是扩展效应。有形资产的使用具有排他性,一块地被用作了盖办公楼,就不能再用来建工厂。但是无形资产就不同,它可以在同一个时间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使用。比如星巴克这样的连锁店的运营手册可以被所有门店使用;微信这样的应用程序也可以被很多人同时使用。而且,都是用得越多,价值就越大。

正是无形资产的这种扩展性,让新的平台型公司大者越大。无形资产让它们摆脱了边际成本的束缚。汽车公司每多生产一台汽车,都会产生一笔不小的新成本,包括工人的劳动、要用到的钢铁等原材料;但是像游戏、软件、音乐、图书、电影这样的无形资产产品,在前期投入了一笔成本把产品做出来之后,再复制一份产品增加的成本微乎其微。

第二个特征是沉没效应。有形资产的好处在于,如果你的公司是以有形资产为主,你不打算继续干了,有形资产可以非常方便地转卖。以房地产公司为例,房地产行业属于资本密集型行业,房地产公司买下一块地,然后再投资建楼,需要很多钱。地产公司往往负债率都很高,房地产投资周期也比较长,毕竟从你买下地建好楼再到卖出去都需要时间。在中国过去三十年里,经常有地产公司因为现金流断裂而被迫出售。但它们很容易就转给新的买家,因为新公司可以继续在买来的地上建楼出售。

但是无形资产就不同了。如果你的公司投入了一亿元去开发一款游戏,结果这款游戏不受欢迎,然后公司资金链断裂,这时候新的买家并不需要购买一款已经证明不受欢迎的游戏,也就是说,这款游戏没有价值。你对无形资产的投资,属于沉没成本。

第三个特征是无形资产具有外溢效应。这跟无形资产具有的非排斥性,或者说非竞争性也有关系。因为无形资产不像有形资产那样具有非常明确的归属性,而且在使用时也不像一块地那样,我用了你就不能用,因此就很容易外溢出去,让其他人也能够受益于你对无形资产的投资。简单来说,就是其他人会受到你的启发,快速模仿。

苹果和谷歌、三星等公司之间漫长的侵权官司就是一个例子。苹果公司开创了智能手机这个新的行业,为此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和投资,包括乔布斯的创意、为了试错花掉的钱、对电信运营商的教育、对整个供应链的培养,以及对市场的启蒙。但是在iPhone大获成功之后,谷歌推出了安卓系统,并且免费授权给其他手机厂商比如三星使用。这让乔布斯非常愤怒。

再比如前几年经常出现的情况,中国的创业者会把一个在硅谷出现的商业模式照搬到国内。

第四个特征是具有协同效应。硅谷就是协同效应的一个最好的例子。硅谷不断涌现出来的新的想法和新的公司,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想法之间不断碰撞交流的产物。

具体到公司也是如此。两位作者举了一个例子,苹果公司的产品以设计精良闻名,但是苹果的设计也只有在苹果的无形资产体系里才能大幅增值。这个无形资产体系包括苹果的技术、用户服务、品牌势能和营销网络。

无形经济带来的问题

了解完无形资产的四个特性,接下来,我们可以从无形资产的角度来看一下,现在我们正在面临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经济增长的放缓问题。尽管主要国家的央行都在不断调低利率,甚至出现了零利率和负利率的情况,但是仍然没有公司愿意借钱投资,因此连累了经济增长。经济学家辜朝明称之为,借款人消失了。他给出的解释,第一是由于缺乏好的投资机会;第二是由于之前的负债情况,现在公司和家庭都更倾向于储蓄,而不是借债。

另一位经济学家泰勒·柯文提出了“低垂之果”的说法,简单而言,就是过去的经济增长是摘掉了果树上低垂下来的果实,属于踮踮脚就能达到的成果。但接下来要再想摘果子,难度就高了,因为它们都高挂在枝头,你得爬树或者借助梯子。对经济发展而言,接下来要想谋求增长,就必须打攻坚战,通过更难的技术突破来寻求经济增长。

从无形资产投资的角度来看,我们看到经济增长的表现不好,其中有无形资产投资很难被统计的原因,也有无形资产投资本身的原因。

比如,无形资产投资产生的收益,很有可能只是让公司本身获利,而没有让整个社会获利。以共享出行巨头优步(Uber)为例,优步的司机网络是一个高价值的无形资产,优步在早期也通过补贴的方式来投资建立这个无形资产。但是,优步的司机网络之所以对于优步有这么高的价值,除了这个网络能更迅速即时响应叫车的需求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优步不需要为司机付最低工资、买保险等。在批评者看来,优步并没有做大蛋糕,它只是用更巧妙的方式、以更小的代价在已有的蛋糕中切了一大块。

再比如,无形资产投资带来的扩展效应造成了赢家通吃,少数赢家因此拥有了更大的影响力。批评者认为,它们形成了垄断,压抑了创新。比如媒体就曾报道过,Facebook内部建立起了一套程序,去监控市场上新出现的应用程序。如果Facebook认为这个新程序可能有前途或者可能对Facebook形成威胁,Facebook就会自己开发类似的功能,或者干脆收购它。

第二个问题是,无形经济的崛起会加剧不平等问题。两位作者把不平等分为三种:收入不平等、财富不平等和尊重不平等。

收入不平等指的是赚取到的收入的不平等,收入可能来自于工资或者股权。那些能够创造出无形资产的人,比如畅销书作家、电影明星、流行音乐人以及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们,由于无形资产的扩展效应,当然能够赚取比之前更高的收入。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现象是,收入不平等其实是跟企业不平等紧密相连的。直白点说就是,不仅仅是不同职业之间存在着收入的不平等,比如投资银行经理和清洁工,不同企业员工之间的收入差距也很大。有一项经济学研究就指出,从1981年到2013年,美国企业员工的薪酬不平等增幅,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因为企业间的收入差距。这种现象其实在中国也存在,比如2019年第二季度,腾讯公司的财报就透露出一个数字,腾讯员工的平均月薪可以达到7万元。企业间收入差距的扩大,当然还是跟无形资产造成的赢家通吃现象有关。

说到财富不平等的扩大,其实跟中国一样,美国最富有人群财富增值的相当一部分,也来自于房价的上涨。而且,不是因为富人们买了更多的房产,而是因为过去三十年他们拥有的房子经历了大幅度的升值。为什么一些地区的房价会涨得这么快呢?是因为企业纷纷扎堆到特定城市和特定地区,以获得无形资产的外溢和协同,结果就导致这些地方的房价被拉高。

尊重不平等指的是,无形资产的受益者往往会认为,其他人是抱残守缺者和守旧者,是反对科技进步和全球化的人。

第三个问题是针对金融体系的疑虑。2008年的金融危机爆发之后,针对华尔街和金融体系的指责声在美国越来越大。不过,在两位作者看来,金融体系的问题其实也跟无形资产的特质有关。

企业融资主要有三种方式:银行贷款、上市公开募资和去获得风险投资。尤其银行贷款,是非常重要的融资渠道。但是因为无形资产难以衡量、而且有沉没效应,从银行贷款就会非常困难。上市公司又可能会因为短期财务目标的压力,而忽略或减少对无形资产的投入。至于风险投资,则只是针对特定的行业和领域的。

当然,除了这三个问题,无形经济的崛起还会带来很多其他的问题。比如对公司管理的要求肯定跟以往不同,因为无形经济更加仰仗于员工的创造力和管理者本身的领导能力,这也是为什么互联网公司的管理方式能引发这么多讨论的原因。再比如,在美国出现的新的针对互联网巨头的反垄断呼声。


建立新型基础设施

为了适应无形经济这个趋势,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作者并没有给出特别明确的方案。不过,他们对于新型基础设施的讨论应该是答案的一部分。刚好,新基建也是国内投资界热烈讨论的话题。不过,这里的新型基础设施跟国内新基建范畴内的基础设施所指并不完全相同。

什么是基础设施呢?作者的定义是:任何时代的基础设施都同当时主导经济的生产模式密切相关。基础设施是社会运行所需要的基础性设施,带有公共性质,可以促成个人或企业的经济活动。

两位作者认为,在无形经济的时代,需要建立的基础设施包括四类。

第一类基础设施是城市实体基础设施。因为无形资产具有的协同效应和外溢效应,所以公司必然会扎堆发展,因此也就对特定城市、特定地区的住宅和写字楼产生大量的需求。在住宅和写字楼之外,适合于人们活动和交流的公共空间比如咖啡馆、剧院等也有大量的需求。因此,城市就要有能力不断提供新的此类基础设施的供给,否则就会造成房价过高、办公室租金过高、以及城市有趣的公共空间减少的现象。其实在中国一些城市也有同样的问题。比如像腾讯和华为这样的公司都抱怨过,深圳的房价过高,妨碍招揽人才。华为创始人任正非还提到,因为小孩在深圳入学太难,很多华为员工被迫把子女送到香港去读书。

第二类基础设施是科技基础设施。

这里面就包括了中国新基建中提到的基础设施,像5G的基站、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等。

第三类基础设施是制度性基础设施,包括好的规则、制度和规范。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对知识产权的界定和保护期限。就知识产权而言,其中存在着两难:一方面,必须要保护知识产权,才能够鼓励公司和企业家投资无形资产;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保护过度,又会影响到无形资产的协同效应和外溢效应,从而造成更大的损害。

作者举了一个历史上的例子,航空业的先驱莱特兄弟在1906年获得了飞行控制系统专利,但是由于整个专利覆盖面过于宽泛,结果导致美国航空业发展停滞,莱特兄弟也整天都忙于打官司起诉别人侵权。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政府要求把这项专利纳入美国飞机制造业的共享专利池。

在汽车业发展的早期也有类似的例子。今天大家熟知的福特和通用,在早年都曾经被起诉侵犯了一项宽泛的汽车专利。幸亏亨利·福特坚持了下去,不然今天汽车业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此类基础设施范围很广,比如风险投资行业的轮次结构,从天使投资一直到上市退出。再比如针对大科技公司的反垄断指控,也是在呼吁重新审视制度基础设施。

第四类基础设施更加软性,也就是信任和社会资本。显然,一个人与人之间充满信任的社会,会让人更加愿意去分享创意和投资无形资产。

总而言之,我们今天面临的很多棘手问题,都同无形经济占整个经济体比重越来越高这个重要的经济发展趋势有关。为了要跟无形经济匹配,也就需要建设一种新型的基础设施。这种新基础设施包括城市实体基础设施、科技基础设施这样的硬件基础设施,也包括像制度、规范和信任等软性的基础设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济观察报观察家(ID:eeoobserver),作者:李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