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公众号:针尖(ID:zhenjianyule),作者:针尖,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1976年,日本漫画家细川知荣子画了一部叫《尼罗河的女儿》的漫画,讲述了美国女孩凯罗尔因为挖掘古埃及王家的墓室被诅咒,穿越到古埃及与法老和敌国王子谈恋爱的故事,算是开创了穿越题材的先河。

然而40多年后,如今的日本文化市场,却很少再有类似的大女主穿越戏码,反倒是在中国,在于正的《宫》系列、《双世宠妃》《太子妃升职记》等等的轰炸之下,穿越小说和影视作品倒显得日益繁荣。

那么,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文化现象是如何发生的?

宁要711一份便当,不要古代锦衣玉食

吃不好,大概是日本人不喜欢穿越剧的第一大因素。在日本,哪怕你穿越到古代成为将军大名,单就饮食方面的丰富程度,恐怕还不如在当代当一个白领。

开创德川幕府时代的德川家康,一日三餐基本就是腌萝卜配白饭,就连他大喜的日子也才会多加一条腌鱼。有一次他听到几个侍女在抱怨说:“现在的伙食实在是太不象话了,小菜只有腌萝卜。”

于是素以待人温和著称的德川家康微笑着将侍女们作为小菜的腌萝卜也撤销了,此后侍女们只能干吃白米饭。

(一代枭雄德川家康其实是一个“抠门鬼”)

德川家康的病故也颇具传奇色彩。说在晚年的时候,德川家康有一次办完事与朋友聚会,恰巧说到京都当时流行的天妇罗料理,于是给老头吃了几块。当时的天妇罗是以麻油或者榧油炸制的鲷鱼,家康尝了之后大喜,人间竟有如此美味!没忍住多吃了几块,当夜回去之后便腹痛难耐,三个月之后撒手人寰。

这可是日本最具权势的幕府将军啊!

德川家康,或许有人会说这是因为他过于抠门,那么我们再来看看其他大名,其他大名的饮食习惯,能在更大程度上反映出古代日本饮食的匮乏。

茶泡饭是一种从中国传到日本的地方饮食,深受日本武士阶层喜爱,从德川家、伊达家到北条家,都是它的拥趸。茶泡饭的做法很简单,就是在白米饭上放一些梅子和海苔,然后用热茶水冲泡。

说起茶泡饭还有这么一个故事,相传战国时期,北条家领袖北条氏康用餐时,看见儿子北条氏政在吃茶泡饭时会重复加茶水,便感叹连吃饭时拿捏茶水分量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将来对于政事也无法拿捏清楚,恐怕北条氏就要败亡在氏政这一代。之后果然一语成箴。

可见茶泡饭在日本上层社会的重要性。

(七武士剧照)

事实上,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古代日本,能吃到白米饭已经是人上人的生活了。在黑泽明的经典电影《七武士》中,为了保卫村庄,村民们用顿顿白米饭来利诱武士卖命。武士们为了一口白米饭,上战场搏杀甚至牺牲生命,现在想想很不可思议,但在当时却是真实存在。

武家过的毕竟是戎马生活,对于吃不讲究,那么穿越到京都的官家是不是就很爽了呢?

结果是更惨了。在明治维新之前,日本贵族已经度过了1200年禁食肉食的日子,吃的比和尚还要和尚——那是一个连吃条鱼都要写书自省的年代。平安末期的藤原家定曾在《明月记》中发出过“得病就是因为吃了鱼,我耻于此事啊”这样的忏悔。

就饮食丰富程度而言,整个日本古代史加起来还不如一个711和麦当劳。很多口味吃叼了的日本姑娘权衡了一下,还是放弃了“与织田信长谈恋爱”的想法——这个idea停留在游戏里就好,回到过去,那可是连便当自由都要被剥夺的黑历史啊。 

日本人不相信阶级跃升

与中国社会不同,日本社会没有经历过彻底的革命,贵族还是贵族,平民还是平民。比如小泉家族,祖上三代都是国会议员,小泉纯一郎曾担任日本首相,而他的儿子小泉进次郎尽管曾曝出“人妻控”、公款消费等丑闻,但并不妨碍其成为自民党下一任党魁的热门人选。

所谓门阀政治,可见一斑。

而大多数平民,则是到明治维新之后才有了姓氏,往上倒三代也没什么值得一写的成就。经过千年的驯化,日本的平民,是想都不敢想自己哪天会会成为贵族的。

中国恰恰相反。

新中国的成立横扫了一切旧势力,敢教日月换新天,带来思想解放的副产品便是,啥都敢想。比如在网文小说中,一个祖上三代贫农的作者就敢下笔“回到x朝当王爷”;一个外形瘦弱的男子就敢“斗破苍穹”。

女作者也不妨多让,你看看那些在时光机前排队的,哪个不是穿越回去过逆后宫的生活——四爷、王爷、爵爷通通爱上我;宫斗、宅斗、母仪天下,样样在行。

对于中国人来说,想象又不花钱,不想白不想,要想出水平、想出风采。中国穿越剧的高潮,不论男女,都免不了登上最高位的描写,这段描写往往是全书的核心,不仅要出彩还要贴近真实感;关键是,一定要表现出那种“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的造作感才算成功,就像碇真嗣不想开EVA,马云说他“毁创阿里”、“从不爱钱”,刘强东搂着章泽天说脸盲。总之,穷尽毕生所学去装好这个最大的x,是中国电视剧想要营造给观众的爽感。

这种现象对于日本人来说完全不可想象,这完全不合乎逻辑啊,为什么一介平民穿越回去就变成贵族了?就“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了?

对于日本女性消费者来说,除了跨越“不敢想象”的思想壁垒外,封建社会对于女性的残酷迫害,也是让她们望而却步的原因。2019年5月,平成变令和,在热闹的新天皇德仁即位仪式上,他的妻子雅子就被禁止出席。按照日本现行法律规定,女性皇室成员不仅没有皇位继承权,连即位典礼这种俗套的过场都不让走。现代社会尚且如此,你穿越回去就能够母仪天下吗?在这一点上,日本观众想的非常明白。

不过,细究起来,日本也并非完全没有穿越。在穿越鼻祖《尼罗河的女儿》中,除了故事表面呈现出的情节外,还有一层穿越关系——即日本作者穿越成美国大小姐。一百五十年来,脱亚入欧才是普通日本人梦寐以求的穿越啊。   

来到现代,在日本电视剧中,穿越的同义词是去美国。在经典的《东京爱情故事》中,莉香去了洛杉矶;《恋爱写真》中,广末凉子饰演的前女友毅然而然出走纽约,并最终病逝在那里;至于《从纽约来的挑战信》,嗯,听名字就知道很纽约。

对于日本观众来说,去美国就是穿越,就是重新投胎。

穿越背后的文化观 

聊了这么多中日之间穿越题材的现实差异,那么为什么人们会喜欢穿越题材呢?

穿越,其实是大众对于现实突破无能的精神寄托。当读者自觉无法在现实中达到想要得到的高度时,就想在想象世界中重新开一个号来实现自己未竞的梦想。

一般来说,读者想要获得的无非是权势、财富和爱情,而前两者最容易获取的方式便是继承。因此,大多数穿越情节的设置都是从社会下层穿越到某一时期的社会上层。

穿越的具体写法也存在鲜明的时代特征。当社会发展整体向上,蛋糕越做越大时,穿越作者普遍拥有更高的想象空间。七八十年代是日本经济的黄金年代,因此那个年代的穿越作者就敢穿越回去跟法老谈恋爱,这是文化自信的另类表达;现在日本经济疲软,人民收入几十年不见涨,工作还越来越累,所以重生史莱姆穿越到异世界其实只是逃避了悲催的社畜生活。

中国网文也呈现出类似的阶段性,早期穿越文动辄一代帝王、母仪天下,现在倒是更流行种田文、宅斗,从一国到一个院子,越写越小,越写越佛系。归根究底,还是现实世界变了,导致审美风向发生了改变。

和大多数文化消费品一样,穿越题材也天生具有固有缺陷。由于穿越文的情节是从高生产力时代回到低生产力时代,要想保证同样生活质量就需要耗费更多的无差别人类劳动;作者牺牲了现代生活的便利,肯定不是回去受苦的,而是去享受社会高层的浮华的,因此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剥削问题。

尽管很多穿越内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默认剥削合理,默认封建制度合理往往是许多小说和电视剧世界观构建的前提。

在《庆余年》中,尽管范闲做到了个人层面的正义,但仍旧无力改变庆国封建帝国的本质,他的权势合法性来自自己的血统和与帝国高层的关系网,这在现代社会恰恰是被社会大众唾弃的“潜规则”;

这便是环境对于个人的影响力——个人思想无法凌驾于时代,也无法战胜社会机器的运转。

穿越内容创作的本质还是对于“人上人”地位的渴求,对于贵族生活的向往,这种爽感是通过剥削来获得的,而非发展生产力来获得,究其根源,其实是一种建立在小农思想上的文化产品。而随着第一产业比值的走低,农村户口脱产流向城市,小农思想的经济土壤松动,城市化进程加速,传统穿越题材的审美土壤正面临持续衰减。

这种衰减是潜移默化的——随着人们被城市吸纳,教育水平上升,人人平等观念深入人心,我们会喜欢上新的文化类型。

当科幻片中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已经高于古代贵族时,不妨扪心自问,自己是否还会认同穿越?前者的幸福感来自切实的物质享受,后者的爽感来自“人上人”的社会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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