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悲观的角度说,渺小的个人甚至群体都无法抵抗时代的洪流,但是从乐观的角度想,藏族文化深厚的积淀给了年轻一代基石,和空无一物相比起来还是非常有迹可循。”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作者:马诞,编辑:Svet,排版:小左,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互联网为所有千禧一代带去了超级英雄、嘻哈文化和日本动漫,然而提起藏地,仿佛仍然只能唤起对雪山、草地、唐卡、寺院与布达拉宫的想象,藏人的当代面孔被掩盖在诸多鲜明的传统文化符号之下。虽然现在社交媒体早已打破不同族群的地理隔阂,而大数据算法却始终为主流文化保驾护航,少数民族文化就如同任何一种亚文化,日益面临边缘化和同质化的挑战。

credit to: i_am_florian  图片来源:高反台微博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在五彩经幡下的风马藏地,传统与当代、民族与世界的命题,以当代艺术为风向标,早在上世纪 80 年代就掀起了波澜。

1984 年,美国波普先驱劳申伯格就曾在西藏革命展览馆举办展览。他用一种陌生的语言,激荡起对如何在当代处理传统的探索,在他之后,还出现了贡嘎嘉措(Gonkar Gyatso)、诺次(Nortse)、嘎德(Gade)、次仁念扎(Tsering Nyantak)等等一批艺术家,一个艺术群落和空间逐渐成型。

1985 年艺术家劳申柏格(左)和李新建(右)在拉萨 来源:光明网

2006 年,嘎德将一尊晶莹剔透的冰佛缓缓放入拉萨河,在摄影师 Jason Sangster 的镜头下,冰佛消融的过程呈现为一组六幅观念摄影。冰佛以拉萨河水铸成,以水成冰、融冰为水,流淌着佛教思想中的轮回与无常。之后,《冰佛》被批评家栗宪庭誉为“西藏当代艺术里程碑”,并在国内外多次展出。

嘎德作品《冰佛》2006  摄影:Jason Sangster

如今藏地的年轻人仍然面临同样的文化问题,不同的是,千禧一代享有不一样的平台与机遇。通过互联网,我们找到了这样一群藏族的年轻创作者

高反台:藏区青年文化平台

“高反台会一直关注这些人,支持他们的创作”

“来自年轻人,为了年轻人,呈现一个更多元丰富的‘高反地带’”,这是互联网年轻平台“高反台”的自我介绍。

建立三年多来,“高反台”一直在借助互联网推广藏区世界的青年文化、街头文化,以及对传统历史文化的解读。“藏族的年轻人很多都知道“高反台”,并且会自发找到我们。“通过整合藏语世界文化资源,转发藏区创作者的作品、发起内容原创征集,高反台将藏族青年文化动向汇集在一个互联网社区之中。

街头藏文计划 记录者:@blindana

近期,高反台发起了一项“街头藏文摄影计划”,号召人们记录仍然保存在民间的老式藏文广告牌、告示、菜单、纸质读物和匾额中的藏文书法。在藏文书法文化积淀丰厚的藏区,随着城镇村商用匾额的统一,伴随审美的变迁,公共空间的老式手写藏文几近消失,而这一切几乎无人记录。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就收到了百余份投稿,这一计划也将持续下去。

上:街头藏文计划 记录者:朋毛才仁  翻译:此处有精灵

下:街头藏文计划 记录者:园园  旅馆木质商用匾额

除此之外,高反台还在拓展不同媒介的原创视觉内容。主理人打卤以 YouTube 上大热的日本版画艺术家的 ASMR 视频为灵感,开启了“知手草记”的原创视频项目(藏语中“手工艺”直译作“手知道”),试图将藏区遗存的民间传统手工艺,以新颖的 ASMR 视频形式记录下来。第一辑,打卤探访了西藏富有浓厚历史气息的嘉措村,录制了“知手草记”扎年琴篇。

上:“知手草记”扎年琴篇 片段:手工艺制作

下:“知手草记”扎年琴篇 片段:藏语弹唱

有人想感谢高反台“传播藏族文化”,打卤却很坦然,“历史浪潮如此,没有人能抗拒”。主流文化早已通过互联网彻底改变了所有人的文化视野,然而这片生养藏人的文化土壤上,年轻人用心创作的实践不应当被湮没。“高反台会一直关注这些人,支持他们的创作,为他们提供一个小小的展示平台,只要他们愿意”。

街头藏文计划 记录者:盟泽达哇才仁

格桑央拉(高反台联合创始人、策展人)

“在西藏,传统的东西会一直哺育当代,因为藏地艺术和这片土地之间一直保持着紧密的关系。”

决定创立“高反台”时,打卤在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学纪录片,格桑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艺术管理与策展,毕业后二人都回到拉萨。打卤在工作之余继续运营“高反台”,格桑央拉成为西藏第一位女性策展人,策划了三四场藏地年轻艺术家或孩童的艺术展,并开始筹备自己的小型艺术空间。

除此之外,打卤和格桑一直想请优质音乐人来做小型演出,再通过高反台发布,而这个计划就将在格桑筹备的 alternative space(替代空间/另类空间)中实现。“高反台”作为藏区青年所期望的“文化大本营”,即将从互联网上延伸到线下。

在北大读本科时,格桑曾为一家西藏文化机构寻找藏地文化的选题和资料,她再次意识到藏文化的博大精深。特别是在接触到西藏当代艺术后,她意识到当代艺术所呈现的恰恰是这片土地的“正在进行时”。从此,格桑开始探索叙述西藏的另一种可能性,以一种更加贴近生活、更加年轻化,同时也是更加颠覆的方式记录和拷问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变迁。

23 岁大学毕业后,格桑赴纽约学习策展,游历于欧美国家重要的艺术场馆,西藏的文化机构运作需要新鲜的血液和思路。回国后,格桑马不停蹄开始了策展、建立文化教育机构、承接西藏省级非遗博物馆策展与设计的项目。

谈起自己筹备的空间,格桑很谦虚:“一个 300 多平米的空间还不能算是美术馆”。西藏的官方文化机构和美术馆越来越多,但需要一个更加年轻、好玩、活力的地方,一个被展览、沙龙、公共教育、和音乐包围的空间。

格桑央拉在上海策展“高地梦游指南” 来源:CHARU

“其实当代的很多东西,它跟传统是你想分却分不开的”。对于格桑来说,藏族文化中传统与当代的关系愈来愈无法剥离。不久前,格桑考入西藏大学继续攻读藏族美术博士,“在西藏,传统的东西会一直哺育当代,因为藏地艺术和这片土地之间一直保持着紧密的关系”。

泽郎夺理(青年画家)

“我一直在画这些孩子,你看,即使没有穿藏装也能看出是藏人。”

泽郎夺理绘画作品

2018 年 7 月,格桑回到国内,在拉萨策划了第一个展览“己渡”,个展的主角是藏族年轻艺术家泽郎夺理,来自四川阿坝县,这次展览在藏地掀起了一阵艺术欣赏与收藏的热潮。

用一场展览的角度看,泽郎的作品似乎并不以考究的装帧与设计见长,在形状不一的横线本、稿纸背后,藏着一些眼睛分得很开、若有所思的小孩子,雪山和河流被抱在怀中、天上飘着金色祥云与飞鸟。

泽郎夺理绘画作品

为什么会以小孩子来呈现一个可能并不“童真”的世界?几米、奈良美智和作为唐卡画师的哥哥对泽郎影响至深。高中时,一次无意画出的《少年》让泽郎打通了绘画与内心,孩子逐渐成为他最熟稔的形象塑造。最后虽然并未走上艺考的道路,但泽郎从未停止绘画,读过的书、经历的事成为他纯粹的灵感来源。

泽郎夺理绘画作品

谈到近期的作品,泽郎说在画一个小飞机系列,当然,里面还是坐着小孩子。“通过孩子也好通过飞机也好,我想表达的是不管在哪种状态下都自由美好孤独的画面,我希望它们是‘真’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泽郎夺理绘画作品

泽郎并不会故意去画藏装,藏地元素早已融入他的成长环境。如果说有对于传统的借鉴,与其说是技法,不如说是通过发型、身材所呈现出的藏族人的状态,“我都在试着去画一些即使没有穿藏装,也能看出是藏族的小孩或大人。”

泽郎夺理绘画作品

就连泽郎画中飞机喷出的漩涡状气流也在呼应着藏地,但他也说不明白所以然,“对比过唐卡也不完全一样,可能与我从小接触的其他动画相关”。对一个藏人,生活环境带来的影响是隐匿于技法之下的,互联网的当代文化潮流与藏族传统文化的影响同样深刻。

赤列德庆(艺术家)

“我也可以用纯西画方式来表达,但总觉得表达不到位,所以深深被寺庙壁画吸引。”

《云 NO·7》100 CM×135 CM 油画 2014

2019 年夏天,格桑带着泽郎夺理与赤列德庆的作品来到上海。当问及这次双个展的体验,泽郎说,“在拉萨办展览感受到的是他们对我这个人的关心,而在上海,他们更多的是关心藏族这个身份”。 

《无题 NO·2》油画 2020

赤列德庆算是始终思考和探索藏族文化身份的艺术家之一。他的画作色彩明烈、丰富多彩,你能从中看到高原藏地特有的热烈和纯粹。赤列生长于日喀则牧区,小时候放羊时常常躺在草地上,看触不可及的天空、舒卷却不定型的云。

后来,赤列迷上了村庄房屋上那些承袭了千年的图式纹样。于是,“冬天雪地是我的画布,夏天河流里的沙子也是我的画布”。高中时期,赤列开始在美术课上第一次接触到像《造像度量经》这样的传统绘画,开始研究“藏族绘画传统的根基”。在西藏大学学习艺术时,又因为好奇而探索西方写实油画技法。

上图:《寺院 NO·2》2018,下图:《村庄 NO·1》2018

但对赤列来说,纯西画的表达还是“一张没捅破的纸”。于是他又回到古老的寺院长久地端详,“在众多寺院壁画中,最吸引我的是夏鲁寺和白居寺”,除了从用色、染色和点线面的技法汲取传统,壁画大师们的艺术理念让赤列开始重思自己的创作,“用色大胆而不失韵味,神态富有哲理”。赤列说,寺庙就是他的卢浮宫。

藏传佛教与艺术具有深刻的关联,从藏族传统找到当代表达并非易事。譬如唐卡,就是藏传佛教中最具神圣性的图像承载体。在《无名的造神者》中,陈乃华将“唐卡”称为“随身携带的寺院”,传统的唐卡画师可被译作“造神者”。在《云》系列中,赤列想表达佛教智慧中如云般的无常,而其中的笔触与色彩已经明显突破了传统唐卡的厚重。

《云 NO·20》100 CM×135 CM 油画 2016

近几年,赤列一直在探索如何呈现藏人与藏地风物,《肖像》《相》《村庄》与《寺院》等系列由此产生。他的画作色彩明烈、线条流畅清晰,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使人过目难忘。赤列曾说,促使他创作的是来自于饱满的、几乎过剩的情感,伴随着生存的焦虑、挣扎与思考,有一种必然要释放的冲动。在他的笔下,藏人的精神气质与外貌轮廓超越了形象,藏地充满质朴而亲切,既有蓬勃的烟火气,始终带有浸透日常的宗教气息。

《相  NO·10》100 CM×135 CM 油画 2020

对赤列来说,传统与当代从来不是选择题,“从广泛上来说传统可能更在乎的是手艺,而现当代注重的是思想与观念”。赤列始终相信,与其讲求技法的“传承”,真正的继承是对古老的藏族文化中的智慧的传承。

《肖像 NO·2》60 CM×80 CM 油画 2018

西藏写字人工作室

“我们藏族的文化不只有外人所看到的唐卡、藏香。”

工作室作品

辛普森、菲力猫、NASA、文艺复兴、十字架、大红唇……或许你从没见过藏柜,但你应当熟知这些印在潮流服饰上的符号。2017 年成立于拉萨,西藏写字人工作室的一系列创作都打着新潮文化的钢印,在那里,你除了能看到手工打造的新式藏柜,还能看到手办、美式运动周边、古董、古着、绘画……这些都是喜欢 Chicano 和日式风格的主理人A梦的百宝收藏。

工作室作品

只要喜欢的就收”,这间工作室就呈现为一种多元文化并置与融合的“怪诞”风格,然而却格外令年轻人兴奋。

写字人做的第一只藏柜上,画着一个盘腿而坐的“佛系”辛普森。谈到为什么把 pop Culture 融入传统家具,A梦的目标明确,“我们藏族的文化不只有外人所看到的唐卡、藏香,我一直想的就是让外面世界的人看到不一样的西藏。”市面上流传的藏式家具都千篇一律,很多已经不再注重绘画风格,这些年轻人眼中不怎么好看的家具销路非常有限,很少为人关注。

工作室作品

于是,A梦就想在传承传统的基础上增加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让年轻一代更容易接受藏文化。他开始找各种书和文献资料学习,再跟本地的画师交流,尝试复刻藏柜表面那些几乎失传的古老图案。

工作室作品

在保留藏式韵味的基础上,A梦大胆为藏式家具的功能性和视觉风格融入了新的潮流元素。那些因为美式复古/Chicano 而被吸引而来的人们,又被藏式传统的底色而吸引,如今购买订制藏柜的客人大多来自美国,遍布世界各地。

ABHone(说唱歌手)

“所有做藏语说唱的藏人,都希望有更多人喜欢。”

2019 年藏历新年贺岁说唱《2019·Losar Cypher》(losar 是藏语音译,意思为藏历新年)由 B-Pac、High landa、H.M.Funk、Melody Garden、藏堂、B.M.C、KAMIKAZE. 等七个厂牌及独立音乐人合作。

H.M.FUNK 的说唱现场

ABHone 是西藏说唱团体 H.M.FUNK 的成员,主要创作藏语说唱、那曲方言说唱。从 2017 年开始,随着嘻哈文化在国内从地下逐渐走上主流,藏区的说唱文化的氛围也逐渐浓郁。ABHone 说,在藏区“大部分年轻人都听说唱”,rapper 们大都以团体形式出现,他们在酒吧、Live house 也有定期的演出和活动。

节选自 H.M.FUNK 的说唱作品

在藏区,还有无数以地方性和民族语言为特点的说唱团体。这些创作者们显然都具有保护藏族文化的自觉,“所有做藏语 rap 的团队,都希望能有更多人喜欢”。但 H.M.FUNK 并不太在意小众语言可能在受众上的劣势,纯正的地方特色也不是音乐人所要固守的疆域,这些说唱团体也在不断尝试形式创新,混合各种音乐风格,“希望音乐一响起,大家就知道这是我们的歌”。

H.M.FUNK 的说唱现场

无论在海外求学还是生于斯长于斯;无论是建立藏区亚文化的互联网分享平台,还是成为策展人并开辟属于年轻人的独立空间;无论是致力于表达藏族精神的当代韵味,还是将藏族传统创新融入流行文化中,他们都选择扎根藏区进行艺术创作与文化实践,他们代表了这一代那些致力于发声的藏族青年:在艺术世界里,小众不会被湮没,甚至有机会飞往更广阔的天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作者:马诞,编辑:Svet,排版:小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