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未来城市FutureCity(ID:caijingtod),作者:杨中旭,编辑:朱弢,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9月23日,《2020非上海生源应届普通高校毕业生进沪就业申请本市户籍评分办法》正式发布。根据这个办法,非上海生源应届毕业生只要满足72分即可落户上海。此前,上海引进人才的积分落户政策虽然同样需要满72分,但需要缴纳7年社保并持有《上海居住证》满7年。

也就是说,如果在教育背景、职业技术、其他积分(年龄、社保年限、特定公共服务领域、市级综合表彰、省级以上政府表彰)三大领域一次性积满72分的非上海生源毕业生,就有可能在毕业季落户上海。

新积分政策最大的变化是教育背景,“上海的世界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应届毕业生,符合基本申报条件即可落户”,“博士毕业生直接落户”,“世界一流建设高校的硕士和世界一流学科的学科硕士,也可以直接落户”。

上海目前的“世界一流大学”,包括了上海交大、复旦、同济和华东师大,而中科院在沪各研究所、上海科技大学、上海纽约大学应届硕士毕业生参照“世界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执行。

两年前,上海“直接落户”的应届毕业生仅限于北大和清华的本科应届生。显然,“落户上海”大幅松绑。由于上海的超大城市地位,其“抢人”举措,为2017年由西安等城市掀起并延续至今的“抢人大战”又添了一把火,备受瞩目。

2020年3月30日,《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构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的意见》发布,就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数据五大要素的市场化配置提出了纲领性意见。其中,关于劳动力市场化配置方面,开宗明义地提出“深化户籍制度改革,推动超大、特大城市调整完善积分落户政策,探索推动在长三角、珠三角等城市群率先实现准入年限同城化累计互认,放开放宽除个别超大城市外的城市落户限制,试行以经常居住地登记户口制度,建立城镇教育、就业创业、医疗卫生等基本公共服务与常住人口挂钩机制,推动公共资源按常住人口配置”。

对中央政策率先做出响应的,是宁波与广州。前者为全国第一个跨省互认社保的城市,于8月中旬宣布,长三角三省一市(安徽、江苏、浙江、上海)社保缴纳在落户时可累计纳入宁波缴纳年限;后者更进一步,同样在8月中旬介绍一项营商环境政策时提出,广州拟推行社保珠三角、长三角互认。

在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陆铭看来,上海在超大城市户籍改革中带了个头,推动了增量改革,正在提升上海中长期的城市竞争力,而广州和宁波则在存量改革中迈出更重要的步伐。

8月24日,陆铭以与会最年轻学者的身份,参加了习近平总书记主持的经济社会领域专家座谈会,就户籍存量改革当面向决策层进言。他当时表示,个别超大城市的常住人口中四成为外地户籍人口,享受不到均等化的公共服务。而外地人口中,有一半居住已超5年,五分之一居住已超10年。

“这是更基础的问题”,陆铭说,“新增人才落户放宽了,给城市做出多年贡献、缴纳多年社保的非户籍常住人口怎么办”?

制图:刘益

9月25日,就上海放宽落户政策以及全国户籍改革的相关问题,陆铭接受了《财经》的专访。

增量意义有限,但上海具有指向意义

《财经》:近日北京自贸区横空出世,对人才需求增加,有舆论称,这是上海对北京的回应。

陆铭:我认为两者没有必然的关联。

众所周知,北京常住人口在2017年之后的两年,处于负增长状态,而上海恰恰在同一时期告别负增长,常住人口重回正增长区间,2018年增长了5.5%,2019年增长了4.4%。

上海面临人口老龄化的严峻局面,截至2019年,上海市户籍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518.12万人,同比2018年增加14.84万人,占户籍总人口的比重增长至35.2%,人口老龄化率逐年提升,老龄人口位居全国第一。如果上海落户门槛还那么高,远期就将缺乏竞争力。

制图:刘益

制图:刘益

《财经》:北京上海在放宽落户方面,一直被特殊对待,紧闭闸门。此番上海降低落户门槛,自然引发舆论高度关注。

陆铭:上海放宽落户当然有象征意义,但是,在之前的制度下,如果符合条件的应届生们在上海连续工作7年,也一样能落户。

9月23日之前的上海积分落户政策是,普通人满120分,人才满72分,但都需要缴纳7年社保并持有7年上海居住证。如果你愿意扎根于上海,那么,很多人愿意等7年入户。

持有7年居住证和即刻落户最大的区别,在于在限购的上海是否拥有购房的资格。考虑到应届生年纪尚轻,7年内的购房需求仅是一小部分。因此,目前的改革,只是趋势性的,但步子并不算大。

《财经》:如果细解积分落户政策,上海此番大幅抬高了教育背景的权重。

陆铭:这是改革的第一步,增量上开始释放。但是,在上海积分落户政策的三大领域中,教育背景和职业技术不是普惠的,而其他积分领域中,社保是普惠政策。长期以来,我们存在一个误区,城市产业升级,就只需要高技能人才。事实上,劳动力是相互配套的,高技能人才越多,对生产过程和生活服务业中相对低技能劳动力的需求就越大。因此,超大城市下一步的户籍增量改革,应向普惠迈进,对长期稳定就业和居住的低技能人口,大幅度降低落户的教育门槛。

广州存量改革意义巨大

《财经》:你反复提到户籍增量改革,是否意味着还有存量的硬骨头?

陆铭:今年一季度末,中央关于要素市场化改革的文件,前所未有地一上来就说到特大城市和超大城市。以往,都是从小城市开始讲起,这次非比寻常。

文件称,“深化户籍制度改革,推动超大、特大城市调整完善积分落户政策,探索推动在长三角、珠三角等城市群率先实现准入年限同城化累计互认,放开放宽除个别超大城市外的城市落户限制,试行以经常居住地登记户口制度,建立城镇教育、就业创业、医疗卫生等基本公共服务与常住人口挂钩机制,推动公共资源按常住人口配置”。

这段话写出了公共服务均等化的精髓。公共服务均等化,目标是缩小人和人的福利差别。如果你不是应届生,居住在安徽,想落户到长三角的其他城市,中央是鼓励社保互认的,你不用在一座新的城市重新累积7年社保了。这是从存量角度出发的最重磅的改革突破口。

《财经》:无论是北京还是上海,尚未就此做出响应。

陆铭:但宁波和广州率先做出了响应。宁波在8月中旬宣布,长三角三省一市(安徽、江苏、浙江、上海)社保缴纳在落户时可累计纳入宁波缴纳年限,成为全国第一个推动城市群社保互认的城市;后者更进一步,同样在8月中旬介绍一项营商环境政策时提出,广州拟推行社保珠三角、长三角互认。

跨区域社保互认,意味着劳动力自由流动的体制机制障碍正在被破解。广州比宁波力度大,且为一线城市,其意义远胜上海此番的增量改革。只是,舆论更为关注上海而已。

制图:刘益

《财经》:上海毕竟推开了重重的一扇门,接下来就应该是存量改革了,或许也会推动北京户籍改革。

陆铭:户籍存量问题确实不容忽视。8月24日,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的经济社会领域专家座谈会上,我提出:个别超大城市常住人口中四成为外地人,享受不到均等化的公共服务,而外地人口中,有一半居住已超5年,五分之一居住已超10年。

户籍改革应该逐渐降低教育门槛,增加居住年限和社保年限权重。新增人才落户放宽了,给城市做出多年贡献、缴纳多年社保的非户籍常住人口怎么办?应该引起更多重视。

国际人才政策需要对标新加坡和香港

《财经》:不久前,任正非造访了上海的几所“世界一流大学”,去年他还曾指出,粤港澳大湾区如果想成为世界级湾区,需要有世界级的人才政策。上海此举,是否有增强国际竞争力的考虑?

陆铭:上海是一座全球城市,不能说这次改革没有这种考量。但任正非对粤港澳大湾区的进言,是针对国际人才,而这并不是上海此轮户籍改革的内容。

当下国际形势较为复杂,脱钩是热门词汇。如何吸纳外籍人才,北上广深对标的实际是香港和新加坡,你对国际人才的待遇比不上香港和新加坡,人家就不会来,比如税收政策就需要调整,在公共服务的获取方面,也需要对在华工作的外国人才给予准国民待遇。

但在硬币的另一面,如果对有贡献的国际人才提供准国民待遇,超大城市有贡献的外来人口也需要实现公共服务均等化。目前如此之多的存量问题需要解决,北漂、沪漂翘首以盼,这才是更重要的问题。

(实习生刘益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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